2016/10/09

Here's where the story ends

十年前的一個週日,我寫下這個網誌的第一篇文章,文章標題是「Here's where the story ends」。那是英國樂團The Sundays的專輯《Reading, Writing And Arithmetic》裡的一首歌名。當天我把這張許久沒聽的CD播了一遍,那是2007年。

2011年一月,我第一次在eBay上競標,買到的正是《Reading, Writing And Arithmetic》的黑膠唱片。雖然是張超過二十年的二手唱片,但整體而言片況和封套的狀態都不錯,封面設計尤其賞心悅目。更何況那是1990年在Rough Trade廠牌下發行的英版首版黑膠,就算稱不上超級稀有,卻也難以否認它獨特的情感價值。


五年後,2016年三月,我頭一回以賣家身份參加唱片市集,第一張賣掉的便是這張唱片。那是種奇特的感覺:雖有不捨,但又因為不再擁有,讓這段五年的關係有了鮮明的記憶和倍感珍貴的歷史感。

我也因此明白,所有的人事物,終究只能陪伴我們走過一段歲月。重要的不應只是長短,而是那段時光裡,我們為彼此創造的意義。

抱著這份領悟來面對這個書寫了十年的部落格,其間不斷督促自己持續維繫經營的「形而上咖啡館」──Café Metaphysics,也許這是最簡要卻又最貼切可以概括我對它感受和感謝的方式。

十年前第一篇文章的第一句話是這麼開頭的:「Let this begin with today, a Sunday.」今天恰巧是個週日,也是自己告別四十四歲的時刻,我感到沒有比這更好的方式,來替這個陪伴我十年的網誌寫下休止符。

Here's where the story ends.

2016/09/29

維也納的某家唱片行


維也納,奧地利。2012年春。

其實,出國旅行逛唱片行,為的就是「逛唱片行」本身,而不是真的要「買唱片」。當然也有少數巧遇珍品或是挖到寶的美好時刻,但絕大部分的時候,純粹是抱著「去瞧瞧當地唱片行的面貌」的心境,瀏覽查看店裡賣了哪些藝人和專輯,老闆是個什麼樣的人物,牆上又展示了哪幾張經典的唱片封面。同時藉機感受那種被一疊又一疊、一箱又一箱的唱片包圍的滿溢之情。有時候,凌亂成堆的唱片,甚至也會呈現出活生生的人文美感。

說來奇妙,對我而言逛唱片行的視覺體驗說不定還大過於聽覺體驗。這大概是中了唱片之毒的我的特殊情結吧。

2016/08/28

作為鄉村反義詞的都會


上野地鐵站旁,東京。2016年7月。

每次看到這種景象,就會產生強烈的都會感。

東京是經常給人這種視覺感受的城市,特別是新宿或涉谷的主要十字路口。在尖峰時段看過密密麻麻的行人穿越──視覺上其實是掩蓋──這些十字路口的人,多少可以明瞭這種感覺。

比起那些壯觀的十字路口景象,上野地鐵站出口旁的這個時刻,算是輕鬆寫意多了。我發現它給我的都會感,來自於它是鄉村反義詞的型態上的對比──它的速度、交通運輸和工業的質感、燈光、人的密度和表情。

這些冷灰的金屬、距離與急促、以及「試圖要告訴你什麼」的燈誌,將這個地方與鄉村或是一般的城鎮區隔開來。而通常也是在這意識分明的時刻,我得以逃離當下的密度,短暫地成為局外人,然後從旁驚嘆它所呈現的一切。

2016/07/30

東京Blind Faith


Blind Faith唱片行,新宿。2016年7月。

因為特殊的編址邏輯,日本的地址向來難找。在西新宿的巷子裡繞了幾圈後,終於來到以賣bootleg聞名的Blind Faith唱片行。

門口正如網路上的照片一般,堆滿了紙箱。狹小的店裡也不例外,一疊緊靠著一疊的CD和DVD,封面上貼了密密麻麻的說明,連同貨箱、海報和垂掛自天花板的樂團T-Shirt,毫不客氣地佔滿了所有能用的空間,留下的,幾乎是兩個人勉強能錯身而過的走道。


Blind Faith主攻經典樂團的bootleg CD (未經授權的現場錄音),舉凡Led Zeppelin、The Beatles和The Rolling Stones等,都有一整牆讓人看不完的品項。不少套裝錄音動輒五片八片,著實驚人。當然,價格也不含糊,一千日圓算是基本起跳價,單價三五倍的可說是稀鬆平常。


當天店裡有位女店員在理貨,老闆則是翹起雙腳靠坐在櫃台後方,一會兒講電話,一會兒打著筆電,一副這兒就是他的王國的模樣(的確也是)。儘管店裡沒別的客人,不過他們倆從頭到尾沒理過我,唯一對我說過的一句話是女店員告誡我不許拍照。

貨架尾端的牆上掛著一幅Jimmy Page的簽名照,上頭Jimmy還逗趣地寫給店長:「Where’s my CD?」看來此店在東京音樂圈應該名氣不小,據聞生意也挺好。可惜人和物都不太對我的味,因此沒有久逛,最後什麼也沒帶,就當這回是純觀光吧。

2016/06/11

Esperanza Spalding


Esperanza Spalding在North Sea Jazz Festival的演出。Ahoy,鹿特丹。2012年7月7日。

最近把Esperanza Spalding的音樂拿出來聽,不禁又想起四年前North Sea Jazz Festival的一些回憶。

那晚進到會場,四處瀏覽熟悉環境後,按照行前規劃,第一個去聽的便是Esperanza Spalding的演出。之前並不認識這個樂手,但表演開始沒多久,就可以感受到Spalding是位相當具有才華的年輕藝人。

在他身後有個替他伴奏的十多人的樂團,個個身手俐落。但儘管Spalding當時還不滿三十歲,身型纖細,卻一下撥著低音大提琴,不一會兒又切換到電貝斯,而且邊彈邊唱,顯得自信而自在。他的創作及曲風融合了現代R&B的元素,在傳統的爵士基調上添加了幾分時髦卻脫俗的韻味,放眼當下樂壇的確是獨樹一格。

整場表演,Spalding盡情揮灑,毫無保留地扮演著樂團領導者的角色並成為舞台的主角,但也許同樣成功的,是他面對這一切時展現出來的謙和態度,在我看來,這讓他的自信與實力顯得更令人賞心悅目。

2016/05/29

汶萊


奧馬爾阿里賽義夫丁蘇丹清真寺。斯里巴卡旺,汶萊。2015年3月。

斯里巴卡旺(Bandar Seri Begawan)是汶萊(Brunei)的首都,機場應該剛整建過,相當的現代化。我們很幸運坐上一部昨天才剛掛牌的全新計程車。靠在後座的皮椅上聞著新車才有的那種獨特氣味,窗外是整潔明亮的高速公路,汶萊給我的第一印象令人興奮地良好。

對照起嶄新的機場,市區裡的建築就稍微老舊了些。街道十分冷清,即便是市中心也只能看到稀疏的行人。最大的購物商場竟然是華人蓋的。看來除非真的需要買東西,鮮少有人純粹為了享受逛街的樂趣出來遊蕩。

走遍市區,不只人少,也不常看到車輛。從頭到尾只見過一個公車站牌。餐廳也不多。我想也許因為汶萊是穆斯林君主國,沒有外食的習慣和文化。

斯里巴卡旺的地標是奧馬爾阿里賽義夫丁蘇丹清真寺(Sultan Omar Ali Saifuddin Mosque)。這座由義大利人設計,建於1958年的建築,主尖塔融合了文藝復興風格,在伊斯蘭世界的建築中倒是罕見。不知是否因為環繞週圍的湖面以及那艘雕琢細緻的船,整個畫面特別給人置身異國的氛圍。

此行拜訪的客戶隸屬汶萊最大的石油集團,我們遇到的每個人,從老闆到員工都是虔誠回教徒。第一天會議進行到接近祈禱時段,我們被送回飯店等候,這段期間不但不宜在路上行走,連飯店的廚房都得停伙。

客戶的主管叫索羅曼,他有三個妻子,根據回教習俗,他還可再娶一位。幾個月後,我們在台北再次接待索羅曼和他的團隊。在他的要求下,帶他們去伊斯蘭認證的餐廳用餐,也看著他們跪在餐廳角落進行好幾分鐘的祈禱儀式。除了生意,我們聊了許多話題,從文化宗教到旅行和Bon Jovi的演唱會。

雖然過去拜訪過中東,也認識一些回教徒,但這次的汶萊經驗多少讓我更近距離並且從人的角度去了解穆斯林。我體會到他們遵守飲食紀律的謹慎與堅持,還有面對祈禱的自發性。即便談話之間我們可以輕鬆地開著大尺度的玩笑,即便他們對西方文化也有著一定程度的體認和吸納,但在他們身後是一股嚴守宗教及傳統的強大力量。這力量,大到似乎已內化成像呼吸一般的自然。

奧馬爾阿里賽義夫丁被譽為亞太區最美麗的清真寺。待在汶萊第一天的晚間散步到此,碰巧又遇到了祈禱時段。清真寺在夜裡閃爍著綠色和金黃色的燈火,映照在湖面。寺方人員透過廣播系統誦唸著祈禱詞,我自是一個字也聽不懂,但此時聲音已然傳遍了斯里巴卡旺無盡的夜空。

2016/04/05

那些片段的歡愉與悲傷

我憑著方向感和直覺走,順著小橋跨過瓦磘溝,沒一會兒,就迷路了。中永和一帶的路複雜得出名,一連穿過幾條巷子,週遭沒一個見過的路牌或熟悉的建物。本來只是想挑不常走的路線,散步到書店買本書,沒想到卻迷失在不知名的巷弄之間。

經歷的風景自是不同的。沿途路過了傳統雜貨店,廢棄的殘舊公寓,油漆行,賣床墊的,還有從未聽過名字的學校。也目睹了差一點就發生的車禍。這週天氣終於放晴,我逐漸放慢腳步,耳機裡正在聽幾天前買的Beach House的《Depression Cherry》。

迷路的狀態,有種陌生又熟悉的感覺,也不禁讓人思索起真實人生。《Depression Cherry》裡的曲調和女主唱的歌聲輕巧美妙,但流露出一股和煦陽光怎麼照耀都蒸發不去的憂愁。這憂愁蘊藏在底層,隨著節拍,彷彿一艘孤單搖曳的木船,沉浮在浩瀚大海之上,不知去向。

樂評說,Beach House的音樂探尋著歡愉裡的悲傷,以及悲傷裡的歡愉。也許,這是「憂鬱櫻桃」所要訴說的對比。我聽到的,則是生命中那些無數的片段,不論是歡愉或悲傷,熟悉與陌生,都一點一滴底流入無盡的時光洪流裡。而《Depression Cherry》,就像是偶爾留下的美麗注腳,紀錄了迷途上一路探索著的孤獨靈魂。

2016/03/20

再見卡夫公寓市集

Matt在中壢的公寓四樓辦了Bye! Cave Record Fair,算是紀念他經營了短暫數月的Cave咖啡唱片行。這場之於Cave的告別儀式,對我而言則是生平第一次以賣家而非買家身份參與的唱片市集。

我一直佩服Matt的勇氣和豪氣,於是決定展售一些別有紀念價值的唱片。一開始就被買走的是The Sundays的《Reading, Writing And Arithmetic》,這是張1990年在Rough Trade廠牌下發行的英版黑膠。我總覺得它的封面設計很迷人,和現場樂友也聊到當年聽這些象徵著獨立精神的音樂廠牌的回憶。二十多年過了,這張唱片竟從未再版,更增其獨特性。

之後一位年輕朋友帶走了Happy Mondays的《Pills 'N' Thrills And Bellyaches》,這不但是九零年代曼城風潮的經典之作,更是傳奇唱片廠牌Factory當年發行的版本。隨著Factory走入歷史,每一張彼時壓製的黑膠,都伴著印在封套上的Factory標誌,一同紀錄了那段瘋狂卻充滿創意的音樂史。對於許多樂迷來說,也許它更超越了音樂層次,成為態度和文化的圖騰。我也十分訝異於有時下年輕人喜歡Happy Mondays,並且還到日本看了樂團不久前的復出巡演。看著他翻到這張唱片時的驚喜神色,我想起了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看到這張黑膠時那副不可置信的嚮往模樣。

台中Sailing Room唱片行的老闆則是挑了顧爾德的《郭德堡變奏曲》。這是我買的第一張古典黑膠唱片,今天翻出日記讀到當初是這麼寫的:「今天從誠品敦南買了顧爾德的郭德堡變奏曲(1955年版)的LP,從唱盤裡放出來,突然感到唱盤和音樂都很有生命。可以聽到空間感,可以聽到血肉。是不是這是溫暖的定義的一部分。」那是2006年的十一月。近十年後,將它交付到下一個主人手中,感覺是奇妙的。雖有不捨,卻又因著不再擁有,有了放下的輕快。

就某個層面的意義,這次市集也實現了我曾有的夢想。儘管是短暫的、片段的,但無論如何打從心裡感謝Matt為所有參與其中的人創造了這樣的機會和體驗。所有的人事物終將逝去──那些我們鍾愛的獨立唱片行、有個性的音樂廠牌、珍貴難尋的黑膠、傳奇樂手、還有這個市集──隨著時間,都將成為過往。然而我們心裡明白,有些被創造出來的意義和共同的記憶,將會是永恆的。

2016/02/27

顧爾德──精神上永恆的美好

不經意在圖書館找到一片關於加拿大鋼琴家顧爾德(Glenn Gould)的紀錄片《Glenn Gould: Hereafter》。

執鏡的是法籍紀錄片導演Bruno Monsaingeon,他本身亦是一位小提琴家。片中包含多段顧爾德的訪談及演奏。看著他面對鏡頭滔滔不絕談論他的藝術觀點,很難把這些片段跟過往對他個性孤僻的印象聯想在一起。

雖然接觸顧爾德的音樂已有時日,但對他作品的認識也僅止於巴哈的《郭德堡變奏曲》。顧爾德一生從不錄製相同曲目,然《郭德堡變奏曲》卻是例外。除了1955年那個讓他一鳴驚人的版本,1981年再次錄下這首與他有著深邃聯結的曲目。隨著隔年顧爾德逝世,這個版本成為他的遺作。

1955年版充滿了創意、活力和獨特的語句詮釋與節奏,令人驚艷。然而我一直偏愛的是1981年版裡的那份沉澱和蘊含著內省的寧靜。光是比較兩個版本的長度─1955年彈得飛快的38分鐘和1981年成熟內斂的51分鐘,就可以看出間隔二十多年,顧爾德對巴哈音樂有著多大不同的體會和領悟。

談話間顧爾德描繪著作曲家、表演者和觀眾之間的關係。他自許演奏者應該努力與表演曲目融為一體。同時認為一般觀眾將演奏視為運動競技,冷血殘暴毫無意義。他覺得表演不應該是一場比賽,而是一場戀愛;也因此音樂會雖然可以是美好動人的,但這種時刻卻難得的有如吉光片羽。所以儘管十多歲便得以在舞台上風光演出,但三十出頭後顧爾德便決定停止公演,專注於錄音上。

片中見他在錄音室裡一次又一次地醞釀、嘗試、錄下彈奏與反覆聆聽,甚而從多次不同錄音裡鑑選段落,剪輯建構出心目中最理想的成品。他執著地認為在錄音室裡可以追求完美,並且希望灌錄的作品並非只是技術上的完美,而是更為重要的精神上的完美。

我愛灌錄音樂。若是成果動人,便能傳達永恆的美好。

看著他在鋼琴前身子微傾,手臂與指尖以一種和緩卻全神貫注的力量擺動、觸碰著琴鍵,那股融入與追尋是令人動容的。也不禁讓人更加思索著他所謂的精神上的完美。

2016/01/26

留在雪梨的遺憾

下午拜訪了維修中心後,在澳洲近兩個禮拜的所有行程和會議終將告一段落。搭上回市中心的火車,列車從北雪梨經由港灣大橋駛向岩石區,從左手邊的車窗可以眺見雪梨歌劇院在陽光下散發著奇異的、迷人的神祕氣質。

晚餐前尚有悠閒空檔,我除了在連鎖店JB Hi-Fi逗留片刻,帶走幾張澳洲藝人的CD,還一口氣逛了好幾家獨立唱片行。十幾天的出差行程即將結束,有種完成事情的輕鬆快意和圓滿感。

哪知這圓滿感在數小時後,竟可以因為自己無心的愚蠢瓦解得蕩然無存。

就寢前側臥床上,出於好奇我上網查看歌劇院的歷史,卻從搜尋結果中意外發現當晚的節目竟是Ryan Adams的演唱會──此刻我喜愛的歌手正在堪稱全世界最特別的表演場所演出,而身處同一城市的我,卻毫不知情地蹉跎了大半個午後時光閒晃,如今後知後覺地呆在旅館床上乾瞪眼。

很不情願相信自己錯過了藉由Ryan Adams的演出體驗雪梨歌劇院的完美機會。一連串的驚訝與錯愕之餘,能做的也只剩下帶著懊悔入睡。人生難免有遺憾,而2015年7月21日我在雪梨留下了一個。

2015/12/06

龍山寺和華西街

臨時起義,走了一趟龍山寺和華西街。雖然只是在附近一帶隨興繞繞,但也足以窺見台北的另一種風貌。

龍山寺裡的確香火鼎盛。相較於其它寺廟,我不覺它的建築多麼特別,然而寺內長廊兩旁坐著成排信眾,靜靜捧著經書唸讀,不得不讓人感到那股虔誠自發的大力量。

這區除了外國觀光客稍多,老人的比例也算高的。老外在華西街的店鋪前,好奇地拍攝大尾錦蛇緩慢挪動的光亮軀體。一旁透明的櫃子裡幾隻白老鼠跳上跳下,殊不知玻璃門上貼了張「餵蛇」字樣的告示。一連經過幾家按摩推拿店,裡頭都是上了年紀的中年人,店裡空位遠比客人多,也許入夜後生意會好些吧。還有沿路上每隔幾步就會遇到的打扮得帶點胭脂味、手拎著皮包的青樓小姐,他們看起來也有四十好幾的歲數,有的三兩成群,大方自在地打量著每個路過的男人。

這一切都屬於曾經是台北發源地的艋舺。無論是商店、小吃販、電玩館,賣蛇肉或賣風騷的,神聖或世俗的,儘管不像所謂現代的台北擁有那般新穎亮麗的姿態,但看著那些人了然於胸的眼神和表情,可以隱約感受到屬於這個都會圈的生存法則。不管他們是否意識到,不管他們喜歡或不喜歡,這群人正替艋舺以及這個地方的傳統活著自己的形貌。這也再次提示著我台北包容的巨大──不僅是地域的,也是庶民和人文的。

2015/11/21

From The Hills Below The City


連續聽了兩個禮拜的Houndmouth的《From The Hills Below The City》,覺得這是一群對音樂懷有單純信念的人做出來的專輯。

融合了鄉村和民謠的元素,拿老搖滾的底蘊支撐著曲調基礎,專輯呈現出Americana的田園風格以及溫暖素樸的踏實感。曲式配器標準不說,最不可思議的是,幾乎所有曲子都是由三個1-4-5結構的和弦組成。記得初聽時,一度懷疑這樣的創作模式會讓整張專輯過於單調。然而隨著對每段旋律的逐漸熟悉,仔細聆聽團員彼此間熱切的三部甚或四部和聲,那種來自於詮釋音樂的情感於是緩緩地、一點一滴地被汲取出來。這種情感,讓人從簡單的形式裡也能找到深層的韻味和觸動。

也許,對於那些僅僅在乎原創性的樂評來說,這是張缺乏新意的作品。然而藝術除了創新,誠實和誠懇何嘗不是具有力量的價值。無論如何,這樣的音樂大概只適合也有單純信念的人吧。就像清晨步行在陽光灑落的人行道上,一邊聽著《From The Hills Below The City》,我感到了對自己當前質樸生活的篤定。

2015/10/13

Tomorrow Never Knows

在錄製〈Tomorrow Never Knows〉時,藍儂要求錄音師讓他聽起來像是達賴喇嘛在遙遠的山頂誦經。那是六零年代中期,披頭四的創作力和實驗精神正值火力全開的狀態。那個階段的藍儂並不是太喜歡自己的歌聲。但只要稍微研究過各個時期的披頭四作品,就會發現其實他是團員裡唱腔最富表情也是風格最多樣的。

不論成果是否真有喇嘛唸經的調調,藍儂自個兒挺訝異於錄音所呈現出來的效果。他帶點鼻音卻不帶世俗感情的歌聲,彷彿從隔著厚厚的一層霧的遠方傳來,飄渺空靈,替《Revolver》專輯留下了餘音繞樑的終章。

這讓我想起第一次抽大麻的蠢事。那是2005年,出差到荷蘭時一位叫Patrick的同事熱心為我準備的。那晚我從精緻的透明包裝瓶中取出大麻菸,步出位於鹿特丹郊區的旅社外頭,將它點燃。為了強化感官體驗,我刻意戴上耳機,邊吸邊聽著〈Tomorrow Never Knows〉。這是那個年紀的我可以想到最迷幻的音樂。

同樣的舉動一連幹了兩晚。奇妙的是大麻並沒有在我身上發揮應有的功效。當曲子隨著顫抖的西塔琴聲和迷亂舞彩的樂音逐漸奏入尾聲,我卻仍舊異常底清醒。我莫名地望著附近僅有的幾盞點亮的燈,以及環繞一旁的晦暗公路,世界竟然還是如此灰白寂靜。最終只能從冰涼的黑夜中帶著失落和疑惑躲回房裡。幾年後因緣際會在荷蘭住了四年,卻也不曾再嚐試大麻了。

2015/09/20

Simone Café


Simone Café,台中市,台灣。2015年,夏。

位於巷內的Simone Café裡頭有幾隻貓。在這裡貓兒顯得很自在,一會兒在餐桌旁遊晃,一轉眼又蹲坐在吧台上。我對貓狗過敏,換作是別的店,早就掉頭就走。然而這家店兼營黑膠唱片,基於支持,我點了咖啡,並且花時間將半數唱片翻了一回。

這些二手黑膠是盤商寄售於此,每過幾週庫存會在不同的寄售店面輪轉。因此即便這裡空間不大,能展售的數量有限,客人每隔一段時間還是有機會從新替換的貨品裡試試手氣。

那天餐桌旁剛好擺著一批尚未拆箱的新到貨,貓兒索性窩在上頭。我把咖啡拎到一旁讓位給牠,蹲靠到牆邊翻看唱片。

老闆是帶著文青氣質的女性。他有股一絲不苟的性格,把店內空間打理得整潔。除了唱片和CD,還陳列了不少書本、海報,東西雖多卻不覺擁擠或雜亂,反倒能感受出主人擺設的用心。櫃台下方有一區老闆自個兒的收藏,他表明不賣,除此之外還特別交代店裡拍照不准拍到他人。這家店換過一次地點,前後經營已超過十年。我佩服這著實不易,他則回道:重點是「要得不多」。我笑了笑。我想我懂他的意思。

雖然沒有特別想找什麼唱片,我還是買了一張從未聽過的藝人Chuck Mangione的現場演唱錄音《Friends & Love》。希望這種店和這群人能繼續加油下去。

2015/08/19

Where can I go?

連續好幾天在忠孝新生站轉車,時間剛好都是早上8點12分,然後在同樣的8點35分到達南港展覽館。坐到這終點站的人,想必多數也同我一樣要到軟體園區上班吧。

下車後,一群人圍著手扶梯入口,碎步安靜地排隊向前移動。我聽著Laura Marling唱〈Where Can I Go〉,心想,是不是因為這些規律反覆的例行公事,讓人嗅出幾分生活一成不變的疲態。Marling帶著幾許憂愁卻又悠悠淡定的口氣唱著,其實挺不適合上工前的心境,但突然之間卻聽來很有感觸。

All I hear are woes
There's something I don't know
Where can I go?

回想起三年前滿心期盼看了Marling的演唱會後,對他的熱衷就奇妙地降了溫。直到這陣子拾起買來後被我擱置許久的《Once I Was An Eagle》專輯,才又因著裡頭的〈Where Can I Go〉,重新找回對他音樂的好奇與興致。

這年頭,要維持對特定事物的喜愛,要維繫人際間的溫度,是不是變得不容易了呢?對一份工作的熱情,在周而復始的失落、成就與自我調解之間,可能不知不覺流逝了;而看似堅貞的友誼,因為一時怠慢或者微不足道的誤解,說不定轉眼就變得陌生;就像對一位歌手可以瘋狂迷戀,卻也會瞬間就莫名地冷卻下來。

走在通往出口的地下道,腦海裡湧現接二連三沒有答案的問句。永恆這個概念聽起來老套,當下細想確實難得。怪不得人們只討求幾個小確幸。

All I see is road
No one takes me home
Where can I go?

末段的鍵琴和吉他彈奏澎湃激昂起來,越加翻動著原已困惑的思緒。哪裡是我的去處?

2015/07/29

雋永山景


阿里山,台灣。2015年7月。

我們開進一條窄小的山路,蜿蜒曲折。這幾天阿里山多雨,除了路面濕漉,白茫茫的霧讓前方視線少得只剩數尺。我將車速放得很慢,幾乎每輛開在後頭的車最後都忍不住超了車。

在陣雨和濃霧之間,偶爾也有短暫的清明時光。我揀了一角視野較廣的山口,隨即將車泊靠路旁。下車遠望,層層山峰在雲裡雲外顯得分外寧靜、脫俗。剎那間,彷彿聽不到任何聲音,只剩下眼前的山景。

行前知道山區有雨,不敢奢求藍天晴空萬里,卻也因著這片刻平靜讓人感到更加雋永。

2015/06/21

KL,吉隆坡


雙峰塔(Petronas Twin Towers)。吉隆坡(Kuala Lumpur),馬來西亞。2015年3月。

雖然今年稍早去了新加坡,但三月的馬來西亞出差,算來是趟比較真實的東南亞初體驗吧。

利用行程空檔,我和Ingrid很有效率地走訪了吉隆坡市中心的重要據點:販賣手工藝品的中央藝術坊、最古老的嘉美克回教堂、擁有大鐘樓的蘇丹阿都沙末大廈、一整片綠地的獨立廣場以及一旁的市圖、車水馬龍的中國城、還有繞了大半圈市區終於找到的吉隆坡第一座印度廟──亞里安曼興都廟。

這些正是所謂的一般觀光景點。然而由於客戶公司多半座落在市區外圍,我們也因此有機會體驗到多一點的吉隆坡。

吉隆坡的高速公路是繁忙的,我們一度因為塞車差點遲到。不僅如此,這是一個在高速公路上可以看到機車逆向行駛的地方。行人隨意穿越馬路似乎也是稀鬆平常的事。

遠離市區後的街景,少了一棟棟的現代高樓,取而代之的是功能重於外觀的平房。不少角落呈現出鄉下原始的殘舊,或者瀰漫著一股不甚悅人的味覺。不論是市裡市外,我遇見了不少坐在街頭的乞討者,有年長的,也有挽著嬰兒的母親。大型寬敞而舒適的購物中心和時而髒亂的市容默默地營造出一種對比。就像是行駛在馬路上不同顏色的計程車,有車款較舊、司機會隨意喊價的;也有裡外潔淨、跳表收費的正派經營。

正如幾天下來我們所拜訪的客戶,涵蓋了在地馬來人、華人、印度人,也不乏西方臉孔的白人。吉隆坡在快速成長的過程中,吸吮並陳列出多樣面貌。既可以是觀光購物的大都會,卻也尚未完全擺脫落後的過去。

一天傍晚,我們來到城市地標雙峰塔。大樓前有一排正在等候載客的藍色計程車,而這不正是我們每天往返會議之間,想盡辦法攔到的那種「正常」的計程車嗎。我不禁笑著感嘆,在來到吉隆坡之前,怎會料想在此地每天最渴望的竟是一部正常的計程車。

夜裡的雙峰塔雄偉閃亮。我如同每個觀光客般地瞻仰著它,朝不同的角度拍了照。這無疑是馬來西亞天際最耀眼的建築,閃爍著繁華的夢想。片刻後,我的視線回到地面,將這光亮剔透的感覺,連同昏暗炎熱的破舊街角所散發出來的氣息,一併寫進對吉隆坡的印象。之後慢步踏入地鐵,而這一切也都隨著列車遁入了另一個KL的熱帶夜晚。

2015/05/31

歌舞伎町


新宿的歌舞伎町。東京。2015年3月。

林桑引我來到位於新宿的歌舞伎町。這一帶除了居酒屋林立,也聚集了超過3000家的各式娛樂場所──夜總會、麻將館、電影院、DVD店和情人旅館。這是東京的紅燈區,人們稱之「不眠之街」,是一座慾望的迷宮城市。

在日本求學時,林桑曾在此地居酒屋打工,他說道歌舞伎町是黑道兄弟花天酒地的地方,治安相對不好。不過我們沒作多想,逕自往裡頭走去。我一邊瀏覽著兩旁的霓虹燈,也暗自打量那些站在店家門口和進進出出的人們。

也許因為我們外地人面孔的緣故,才步行短短一段路就被當街拉客兩次。據說町內活躍的黑幫成員達上千人之多,不過當下卻沒有特別不安的感受。倒是回到台灣後,對窩在居酒屋裡啜酒吃菜,興起了一股莫名地嚮往。

2015/04/28

青春Stuart


Belle And Sebastian在Legacy的現場演出。台北。2015年2月16日。

這是Stuart Murdoch在唱〈Another Sunny Day〉時的表情。印象中這是整場演唱會裡最經典呈現出Belle And Sebastian那股清新特質的一首歌。

Stuart常常唱著唱著就闔上了眼睛,有時會小小地皺起眉頭。不過大多數的時候,總感覺他是帶著笑容的。那晚從頭至尾他展現出十足的親和力,不但坐到舞台邊唱歌,或是中途換上了一件印有Taiwan字樣的T恤,後來甚至邀請了好幾位觀眾上台共舞。當然,還有那戴著帽子的招牌模樣。儘管這是我預期中的Stuart,但還是教人很難不喜歡他。

我也明瞭到,樂如其人。正是因為他的詼諧,他的天真,他的浪漫的動感以及微笑之間流露出來的淡淡憂傷,感染了其他團員,然後一一融入到Belle And Sebastian的音樂之中,再進而觸動著我們。

細看Stuart的臉,其實可以感覺出他逐漸邁入中年的痕跡。但我想我對他青春的戴著帽子的模樣,將會伴隨著這場演唱會的記憶以及Belle And Sebastian的音樂,一輩子都留存在腦海中吧。

2015/03/21

東京涉谷


涉谷,東京。2015年3月3日。

算算上次來東京竟是超過十年前的事了。這回出差雖然待得不久,還是把握下班後的傍晚時光,選了幾個熱鬧地方去看看走走。

第三個晚上來到涉谷,感覺上我喜歡涉谷多過於前一晚的新宿。不過對東京所留存的記憶已經遙遠,這些地方之於我幾乎都是全新的體驗。

最強烈的還是東京的都會感。也許這跟二戰後重建的高樓以及這裡的人口稠密有關。成群聳立的現代建築,五光十色的招牌和密密麻麻的廣告文字,還有在十字路口,每當紅燈轉為綠燈的剎那,那幅整片馬路被來自四面八方的行人掩蓋的景觀,最是令人印象深刻。

日本人平時恭敬有禮,但當綠燈就要再轉回紅燈時,那些穿著打扮一本正經的上班族,還是會不顧形象地拔腿跑向馬路的另一端。同行的林桑跟我講了許多之前在日本打工以及和日本人往來的故事,他對日本有種複雜的愛恨情愫,也看慣看透了他們表裡大不相同的特質。

當然,不是每個日本人都是這樣。只是我想著,外在的禮節約束,多少反過來誘發了內心需要解放的渴求。

離開東京的前一晚,我在居酒屋裡看著坐在對面的兩個男人,一根煙接著一根菸,一杯酒接著一杯酒,慢條斯理地聊著天。對照起白天仍是商業人士的他們,此時臉上的輕鬆和笑容是那麼的稀有而自然。我一邊為他倆感到歡心,一邊啜飲著冰涼的清酒,覺得此行對日本有多了那麼一點的新體悟。